企业收到境外专利权人或律师发出的侵权警告函,意味着风险已从一般性排查进入具体争议环节。警告函通常不是法院命令,但可能影响后续诉讼、临时禁令、损害赔偿和谈判安排。企业不宜置之不理,也不应在事实尚未核清时承认侵权、承诺停售或者直接签署对方提供的文件。较稳健的做法是先控制信息和证据,再完成权利、产品、市场及程序四方面核查,最后决定答复、改型、许可或诉讼方案。
一、收函后先控制风险
收到函件后,应当记录收件时间、送达方式、回复期限和全部附件,并核验发函主体、代理律师及所涉专利。若同时收到法院、海关或行政机关文书,应当以法定期限为先,立即交由当地律师处理。
企业应由法务牵头,组织研发、销售、供应链和管理层建立单一联络窗口。邮件、设计图纸、源代码、产品版本、样品、合同、销售及进出口记录均应完整保存,并暂停可能覆盖相关资料的自动删除机制。特别是在美国,诉讼已经发生或者可以合理预见时,未采取合理措施保存电子信息可能引发不利程序后果。
对外回复应当克制。必要时可以先确认收函并申请合理延期,但不宜在缺少技术比对和当地法律意见的情况下解释产品原理、评价专利效力或作出实体承诺。内部也不得通过删除文件、补写记录或者临时改变产品说明来“修复”证据。
二、围绕四个问题完成核查
第一,权利是否真实有效。应核对专利号、专利权人、权属变更、年费、期限、权利要求文本及当前法律状态,并确认发函人是否有权主张。对于欧洲专利,还要核查其在相关国家的生效状态以及是否涉及统一专利法院管辖。
第二,哪些经营行为被指控。不能只看产品是否在中国生产,还要查明在目标国是否存在制造、使用、许诺销售、销售或进口等行为。美国专利法将未经许可在美国境内实施上述行为以及进口纳入直接侵权范围。
第三,产品是否落入保护范围。应以有效权利要求为基础制作要素比对表,逐项对应被控产品的技术特征,并同时审查等同侵权风险。对方只提供专利号而未说明涉诉权利要求或被控产品的,可以要求其补充,但企业仍应独立分析,不能以对方材料不完整为由停止研判。
第四,有无防御理由和商业解决条件。除不侵权外,还应核查专利无效、许可、权利用尽、可主张损害赔偿的期间以及供应商赔偿条款等问题,并同步分析库存、客户、停售损失、改型周期和保险安排。技术判断和商业判断应当并行,避免只讨论胜诉概率而忽略市场后果。
三、根据风险选择应对方案
如果比对结果显示不落入权利要求或者专利明显存在稳定性问题,可以由律师形成有依据的答复,说明不侵权或无效理由;如果可以低成本规避,应尽快固定旧版和新版技术资料,重新完成改型后的侵权分析;如果相关技术难以更换且目标市场重要,可以争取暂不起诉、许可、和解或者限定区域和产品范围;如果对方已经采取诉讼行动,则应结合管辖、禁令风险和无效程序制定攻防方案。
任何方案都不宜只依赖一封回函。企业应明确谁负责技术事实、谁负责对外表态、谁有权批准停售、改型和和解,并保留每项决定的依据。
四、美国应对的要点
美国的首要风险是警告函可能证明企业已经知晓涉案专利。知晓本身并不当然构成故意侵权,但企业收函后的行为会影响法院判断;美国法院可依《美国法典》第35编第284条将损害赔偿增至法院认定数额的三倍,不过加重赔偿通常针对以故意不当行为为代表的严重侵权。因此,企业不应继续“照常销售”而不作分析,也不应误以为取得一份律师意见即可自动免责。法律规定,未取得或者未提交律师意见本身不得用来证明故意侵权,但这并不取代对风险的实质判断。
美国诉讼中的证据开示范围较广,收函后及时保全电子信息特别重要。实体上,可以围绕不侵权、专利无效或不可执行等理由提出防御意见;无效争议可能在联邦地区法院提出,也可能在符合条件时通过美国专利商标局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的多方复审程序处理。多方复审的理由和证据范围受到法定限制,是否启动应与诉讼方案一并分析。若双方之间已形成可以司法解决的实际争议,企业还可以研究主动提起确认不侵权或专利无效之诉,但是否起诉、何时起诉及选择何地法院,应由美国律师结合管辖和整体谈判目标判断。
需注意的是,若在提交多方复审程序(以下简称IPR)请求前已提起挑战该专利有效性的诉讼,其后提出的IPR将不被启动,以反诉方式提出的无效抗辩不计入此限,且自被送达侵权起诉状之日起满一年的,不得再请求启动IPR(请求加入他人已启动程序的除外)。因此,主动起诉与提起IPR的先后顺序应由美国律师统筹确定。
五、德国应对的要点
德国专利警告函常要求被警告方提交附违约金约定的停止侵权承诺。该承诺并非一般性的“确认收函”,依法成立的停止侵权协议会产生独立的合同义务,其约束范围还可能覆盖侵权相关技术特征实质相同的其他产品。因此,不能直接签署对方模板,应由德国律师判断是否接受、修改或另行提出承诺。
德国专利侵权程序具有较强的禁令导向,专利权人可以请求停止侵权和损害赔偿,并可能申请临时禁令。但2021年修法后,《德国专利法》允许基于比例原则排除停止侵害请求权,改以金钱补偿,但排除禁令仍属例外,这直接影响是否签署停止侵权承诺的判断。如果有迹象表明对方将申请未经充分听取企业意见的临时措施,可由当地律师判断是否向德国中央保护性文书登记系统(ZSSR)提交保护性文书,以便法院在审查临时禁令申请时看到企业的反对意见。
德国传统专利诉讼实行侵权与有效性相分离的制度:侵权法院通常不直接宣告专利无效,无效问题另由德国联邦专利法院等机构处理。企业认为专利无效时,不能只在侵权应诉中简单提出质疑,而应及时研究异议或无效程序,并判断是否申请中止侵权案件。就德国专利而言,异议期为授权公告后九个月,超过九个月且无异议程序时,方可向联邦专利法院提起无效之诉。此外,还应确认涉案权利是德国专利、欧洲专利德国部分还是统一专利,以及有关欧洲专利是否退出统一专利法院管辖;统一专利法院可以审理侵权并采取临时措施,影响范围可能不限于德国。
六、实务建议
企业应对海外专利警告函,不宜以尽快向对方表明态度为首要目标,而应在回复前先形成可执行的决策基础。具体而言,首先应保存证据、统一联络渠道并控制关键期限,避免证据灭失、口径不一或逾期被动;随后核实对方专利权的有效性、保护范围与地域效力,并将被警告产品与涉案专利技术特征进行比对,判断是否落入保护范围;在此基础上,再对答复、改型、许可与诉讼等路径进行成本与收益比较,形成可选方案。在国别风险上,美国应重点防范证据开示和故意侵权风险,回复措辞与内部记录均需审慎;德国则应重点审查停止侵权承诺的后果、临时禁令风险以及侵权程序与无效程序的配合策略。最终,具体方案应由目标国或争议地律师结合函件内容、产品事实和商业目标作出专业判断。